一个创伤家庭——美剧继承第一季观后感

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 ChatGPT 把 Succession 放在给我推荐的“近十年最好的10部美剧”的第一名了。

这是一部很优秀的艺术作品。个性鲜明同时也令人信服的人物刻画，细致精湛的表演，高密度但听着不累、还令人期待的台词，财富、家庭、公司经营交织在一起的元素……

聊聊里面的角色，及其演员的表演。

我非常喜欢 Tom 这个角色的表演。最开始几集看 Tom 这个角色没有什么深度——有点傻，没什么太坏的心思，有些依附于 Roy family。人物的多面性单薄意味着内心冲突少。对角色来说，他/她可能已经找到让自己自洽的活法了。对于观众来说，就没有看点了。好在自洽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比例应该是少，或者可以说是极少的。这取决于他/她的人性被暴露到什么样的程度。圣人是不存在的，因为多多少少兽性都是定义人类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

而艺术作品的自由度可能让创作者任意决定一个角色的人性被暴露的程度，从而让其内心的张力戏剧化地呈现出来，催生故事，最终让观众产生自觉或者不自觉的情绪共鸣。

我之所以喜欢 Tom 的演员的表演，是因为 Tom 的多样性是被暴露得比较薄的。一个道德观自洽的有钱人，自带有点滑稽却乐观的幽默感，一个弱势的丈夫。在第一季的后半段，这种懦弱才慢慢隐晦地被置于一个不能不视而不见的地步。把一种懦弱的主旋律藏在鲜明的性格里，但是每一步举动其实都带有懦弱的影子，这种细微的拿捏是非常考验表演功力的。观众可能说不出来，但是一定会强烈地感受到。如果观众说得出来，但是感受不到，那反而是肤浅的剧本和表演了。选 Tom 这个演员来演，选得也非常好。傲慢与偏见里的男主角同样是冷峻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炙热的渴望爱情的心。这种底色性格内敛、表演性格外放的模式，在 Tom 和 Mr. Darcy 身上是一样的。

说到懦弱，这是四个孩子的通病，也正是他们那令人生厌的父亲在他们性格上的留下的一笔债，却要他们自己来偿还的人生课题。当然之所以有这笔债，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老 Roy 自己的人生课题没有被解决。摆着一张臭脸，既想要孩子们亲近自己、继承自己的遗产，又不想放手、还想控制孩子的自由选择。正如台词所说的一样：This family is fucked.

四个孩子选择了不同的 coping strategie，有意识地，或者无意识地。

Conner 主动放弃了思考。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封闭掉大脑的一部分功能就行了，逃避、远离痛苦的源头。物理上他也做到了——他到沙漠里去开农场了。精神上他更是做到了——刻意规避自己清醒认识现实的能力，就让他在理性上变傻了。真的会有一个人直接想要从一无是处地在农场里放逐自己的富二代直接去竞选总统吗？他的理性思维被情绪堵住了而已。

Conner 无法正视情绪现实的事实也从他缺爱的行为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现实中也有这样的人，而且不在少数。情绪缺失的人，很容易被某一个能够及时满足其情绪需求的人吸引，并且发展成迷恋。Conner 对 Willy 就是这样的模式。老 Roy 肯定不是一个会提供健康情绪的人（事实上我非常讨厌他），那么我猜，这个家庭中的妈妈角色肯定是缺位的，对 Conner 来说尤其是。老 Roy 肯定也在日常有的没的在攻击或者暗示 Conner 的不聪明。就像无数个被父母“养傻”的孩子一样，Conner 也就潜意识里放弃了变聪明的可能性。

Shiv 对于懦弱的反抗，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逃离。所以她没有选择在 WayStar 工作，选择了在整理领域追求自己的野心。逃离的策略是成功的，对于 Conner 和 Shiv 来说都是。他们俩要比另外两个活得不那么拧巴很多，至少很自由。而且 Shiv 对自我价值的高度肯定（自己的政治眼光和手段）也让她的自主性是这四个孩子中最高的。她是唯一一个在父亲直接的压力下面，能够保持好自我边界，然后对老 Roy 说出 Fuck Off 的。

Shiv 对于父亲的反抗也并没有停止。老 Roy 和其政治对手 Gil 的竞争让身处中间的 Shiv 的逃避策略失效了。于情，她不会、也没有到那个地步有必要去直接攻击老 Roy，但是利用犯罪邮轮达成交易已经是她深入其去父化进程的更进一步了。不出意外，后面还会有交锋。

Roman 对于懦弱的策略是不彻底的。他选择了用荒诞来解释世界，但是又没那个胆量去彻底成为一个荒诞的艺术家。从这个角度来讲，其实他是四个孩子中成熟化程度最低的。他满嘴脏话、拿人开玩笑，但是却还是想要在公司继续干；已经达成投票共识，最后还是在呵斥他的老父亲面前就怂了。确实，别看他一副屌样，但是就是怂货一个。他需要一个 defining moment 把他逼上绝路，然后才能放下戏谑的面具，好好正眼看看自己内心的恐惧到底是什么。

Roman 的情感亦如他哥哥 Conner 一样。虽然他表面上不是 Conner 那种专一型的，但是他遇到喜欢的 Tabitha 居然直接幼稚地提出了结婚。花花公子是他 emotionally detach 的策略，想要结婚是他想要寻求情绪安全感的策略。这个本质和 Conner 对 Willy 的迷恋是一样的 —— Roman 不和 Tabitha 性交，却会在晚上在她睡着之后守着她。这都是 worship——非常不健康两性模式。用宗教的语言来说，这是撒旦崇拜——通过交出自己的一部分来换取被掌控的安全感、归属感。这是出卖灵魂的一部分。

很多撒旦崇拜的人其实是没有意识的。他们也不会认识到自由是有代价的。逃避自由，是为了寻求长期缺位的心里需求——情绪、肯定、价值……但是缺正是逃避的策略——在剧中就是四个孩子对父权压迫的逃避——导致了其需求缺位的本身。换句话说，如果一开始在老 Roy 不给孩子积极肯定、不给他们自主选择权的场景中，孩子能直接和老 Roy 对峙，当着他的面用一种礼貌的语气说出“操你妈的，老子的价值、老子的生命，老子自己说了算”，那也就不会存在这么多年无法消解的懦弱了。

最后说说 Kendall，我也很喜欢的角色，因为写得很好——剧情冲突的中心人物、人物内心冲突的最激烈的角色。

Kendall 是最为悲剧的角色。他的悲剧色彩有两层。

第一层。他是四个孩子中最听话的，但却最没有得到父亲应有的鼓励和尊重（价值认可都不说了）。他极力想要传承这个家庭、得到父亲的认可，但是偏偏死老头子因为自己的 ego 把他贬得一文不值。这一层悲剧色彩，是“热脸贴着冷屁股”的一百倍放大版。而且它是来自于最亲近的爸爸。

第二层。Kendall 在反抗的过程中不断被早已潜意识习得的“不配得感”前者鼻子走。显意识在反抗，但是潜意识激起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轻易地进入神经。这种“我他妈的就要证明给你看看”的执着，其实根本就是来自于“我其实也习惯了相信自己并不是最出色”的潜意识。其实只要放下了，不管在不在公司、做什么，其实都无所谓，都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尤其是他老爸。CEO 这个职位更加是无足轻重的虚名而已。

但这片片就是全片最具喜剧张力的一部分：我想要逃离，但是越逃离陷得越深。强烈的内心冲突一定要得到释放、缓解。但是当没有通过健康的方式（运动/控制身体、冥想/控制精神、旅游/物理刺激等）释放的时候，那就会导致“情失调” emotional dysregulation. Ken 的情绪失调让他需要毒品。我的情绪失调给我带来过对游戏上瘾、吸烟。

Ken 的悲剧阴影不仅注定了让他的事业无法有质变，也让他的家庭蒙受到了牵连的影响。看得出来 Ken 对孩子很有爱，也很想做个好爸爸。但是内心冲突带来的极度神经质让他无法做到情绪稳定。妻子和他离婚也非常正常。本来自己组建的家庭应该是他最好的正视创伤、走出阴影的机会。但是，he fucked up. 他的妻子应该也给过了他很多次机会，尝试伸出过很多次邀请他脱离苦海的手，但是看得出来，她累了，懒得管他了。

Ken 组织的不信任投票是一种报复、恶意收购也是一种报复。戏剧性的是，前一次报复因为弟弟的懦弱、朋友的利用、商业伙伴的理性、叔叔的人性而失败了，后一次则是因为创伤的自我实现而失败了。或许报复成功后，他也不会走出来，但是至少会爽一爽。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惨。

最后来聊聊 Logan Roy，这个家庭创伤和家族悲剧的肇始者。

简而言之，十分糟糕的老头子一个。他也有严重的创伤。而且几乎肯定是童年时期造成的，因为他兄弟和他完全不对付。ego-centric, emotionally detachment, dominating, emotional averse, calculating, arrogant, jealous… 我几乎找不出正面的词语来评价他。

剧中最能集中体现 Logan Roy 的精髓的就是那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孩子”，还有无数句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对于这句话的讽刺——“他是在开玩笑对吧？”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孩子。他能够堂而皇之地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如果不是为了刻意塑造道德楷模的形象，那就只能是他已经病入膏肓的证明了——他彻底丧失了共情能力。

或许是我的经验给我提醒，一个留恋权力、咄咄逼人、好为人师、包装形象的老头子，一定不是一个好东西。

Succession 这部剧用了“有钱人”作为引子，内在则是刻画了一个人人都有创伤的大家庭及其创伤带来的戏剧。它告诉我们，创伤是会传递的，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自己要正视自己的创伤、痛苦、脆弱，才能开始摆脱它。当能够描述自己的缺失的时候，修复就已经开始了

这就是我看这部剧的内在收获。希望自己不会变成 one of the Ro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