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性为什么重要？

先说一些大家都经历过或者见过的现象：

为什么告诉孩子学习的重要性孩子听不进去，只有当他意识到了高学历和高收入的相关性、或者意识到了知识能解答生活中的现象、或者其他“道理”的时候，他才会主动学习？

为什么心理医生在治疗病人的时候不能直接和病人说你应该要做什么，不能直接一针见血地指出抑郁症患者的根源，而是要创造让病人觉得安全的环境，引导病人回忆过往的经历，以及引导自己反思这些经历是怎么被内化整合到自己的思想观念中的？

为什么要求男朋友/女朋友爱你却总是得不到，为什么大家总说先要自爱、先要让自己变成值得被爱的人？

为什么广告的中心法则强调营造品牌形象，而不只是告诉用户产品有什么功能？

为什么强扭的瓜不甜？

为什么威胁无法带来忠诚？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and the Facilitation of Intrinsic Motivation, Social Development, and Well-Being

https://selfdeterminationtheory.org/SDT/documents/2000\_RyanDeci\_SDT.pdf

自我决定论（SDT）理论探讨了人的行为动机的形成和差异。其中提到了三个对动机形成的重要心理需求因素：competence, autonomy, relatedness. 我把这三个意译成：自我效能感、自主选择、人际关联感。

单独抽出来 autonomy 讨论。

动机不管是内在还是外在的，都是有“趋向性”的。意思就是说，动机是决定你下一秒、明天、明年干什么事情的。人心里有这个预期，才会付出当下的行动。这个很好理解：因为缺乏动机的人，漫无目的什么都不想干。

而我们要问的是，为什么我们会形成这种对未来的预期，从而形成我们的心理动机，从而指导我们的行为？

更加直观的观察是：

大家对未来的预期解释是不一样的。

比如说，有的人认为拍马屁更加会获得领导的青睐，从而获得金钱等其他东西，然后生活会很快乐；

而有的人会认为只有获得高的学历才能给他带来更好的工作机会和资源，从而让生活幸福。

心理的预期，都是外在观察、和自我经历，“内化”和“整合”后的结果。举例来说，就是：当一个孩子看到自己的父母是通过高超的酒桌艺术获得商业资源从而赚钱成家的时候，这种“因果性”就会被他内化和整合，这个孩子就更有可能通过提升自己的酒桌技术来追求财富和幸福。

*内化：看到的因果性，意识到这种因果、价值观、规则的预测有效性。

*整合：内化某价值观后，继而信仰这种价值观，发自内心地去实践。

比如：中国的父母都知道清华大学毕业的学生未来赚钱多。这种规则就被内化到父母的认知中，如果这个父母是希望孩子赚更多钱，那么就很有可能希望孩子努力考上清华。但是如果没有整合的话，这个父母可能也会怀疑这种付出是否值得，上清华是否是唯一的出路。但是当这个规则整合之后，那么无论父母做什么样的行为要求孩子努力应试，他的内心都不会有太多的波澜，而且认为自己的行为的正当性很高。

这里先回到关于 autonomy（自主选择）的角度。我们设想一个孩子是因为父母强迫孩子做作业，孩子才会去做的作业。对于孩子的做作业行为来说，这就不是他自己选择的，而是被迫的。一旦不是自主选择的事情，你看起来是孩子做了作业，目的达成了，但是强迫的这一动作很狡猾地在中间插入了一段因果逻辑，就变成了：孩子因为指导不遵从命令就会受到惩罚、失去关爱，为了逃避惩罚、不失去父母的爱，所以孩子选择了去遵守命令做作业，这样逃避惩罚的目的就达成了。但是作业做得怎么样，就是次要的了。

心理学案例中有很多这样的看起来很诡怪的心理动机，但是非常符合人情常理，也是各种心理疾病的根源所在。我这里举几个例子：

* 一个外国女人肥胖到 300 多公斤，胃就像无底洞，一直想吃。身体都无法动。本来想减肥后去看癌症晚期的妈妈，但是可惜没有减肥成功母亲就去世了。然后就又自暴自弃开始狂吃。心理医生治疗后才发现：原来是小时候父亲老师家暴妈妈，然后他就想着自己多吃点、吃得壮一点，就可以替妈妈挨打了。

‍不是‍这个女人，但是比这个女人还要更胖一些，视频我暂时没找到。

* 《武林外传》大家都看过，里面有一集是李大嘴精神病考卷测试，里面有一题是关于姐姐谋杀妹妹的原因。正确答案是：因为姐姐上一次参加葬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帅哥，她就认为只要有葬礼就能再次看到帅哥，然后她就故意杀人制造葬礼。我猜这个虚构的故事是来自于弗洛伊德的某些著作。

现实生活中还有更多的贴近人生活的案例，通常人们都会在遇到痛苦的时候求诸于一些确定性的东西：比如钱、比如食物、比如游戏的奖励……我有个朋友，小时候爸爸妈妈明明有时间带孩子，但是选择把一周岁的孩子寄养在亲戚家里直到四五岁，孩子就感觉到失去了父母的爱，然后发现钱能够买来很多消费品和服务，所以就十分依赖钱带来的安全感。

一旦某种心理因果性形成了，就很难改了。

让我们再往细节追问追问，这种“心理因果性”到底是什么呢？

我认为就是神经元连接的反复刺激与加强。因为你不断的体验，所以两个脑区神经元储存的概念就更加容易接连在一起放电发生联系，所以就形成了对于世界的因果理解。

所以火鸡认为农场主和食物是挂钩的，是真的很自然的事情。就像你现在在向下滑动读这篇文章，你不会突然觉得手指向左滑动才能看到下面的内容吧？这种因果性已经 build in 在你的脑子里了。重新学习、重构的成本是很高的。从物理的角度来讲，需要额外的能量。这是一个通用的原理。

回到 autonomy 自主性上来讲。为什么不自主的选择没有效果？就是因为外部因素（强迫因素等）是被作为一个现象观察到了，这也是一个人在形成心理因果性的重要现象之一。你讲道理、你反复和孩子说读书有用、你反复和朋友说要勇敢……他们不只是听到了你的内容，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你和他们说、说教、指导、强迫的这些行为。

就像是反身性原理。你以为你是客观参与，不会影响系统原本的样子。但是你自己的行为就已经影响了系统，然后系统还会反过来影响你。

因为经济是人为的，所以在经济现象中也有很多所谓的指导政策，你以为是指导了经济，但是这个政策本身的指导行为就又指导了其他的心理因果性。比如说不少企业的骗补贴行为。

展开来可以应用在很多场景和领域，这里不再赘述。总结一下：只有自发、自主的行为和经历，才能够被行为人自然地内化整合成内心的心理因果性，从而形成心理动机。无论是多大程度上的干预，干预的内容虽然很重要，但是干预行为的本身会更重要地被理解成因果性的一环，从而和干预的内容背道而驰。